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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带着土地和村庄,李睿珺闯入电影|专访
    发布日期:2022-07-28 10:53    点击次数:121

    采访李睿珺是在《隐入尘烟》路演期间。每到一个新的城市就要去做核酸,赶时间成了他最直观的感受,他说,在聊电影与捅嗓子之间切换。

    路过长沙时,他与自己另一部作品《路过未来》的男主角尹昉匆匆见面,紫苏桃子姜还是四年前的味道,曾相识于彼时的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往前走,再见面时与电影有关的回忆依然清晰。

    01

    庄稼成熟了,男主角要走了

    《隐入尘烟》北京首映礼上,武仁林和海清一起出现在电影院,等待映后交流。

    武仁林皮肤黝黑,身上的白衬衣让他看起来更加具象,面对观众他说自己就是个农民。海清回归女明星的精致,在现场自如应对每一个提问。谁也不会想到,一年多以前,因为电影,农民和女明星曾短暂经历过对方的人生。

    这是武仁林作为男主角第二次离开家乡来北京参加电影宣传。今年2月份,《隐入尘烟》开启点映,但几天之后却毫无征兆地宣布撤档,原本定好的上映计划被打乱。后来疫情此起彼伏,影院再受重创,谁也无法确定明天如何,直到7月,一切才重新回到原有轨道。

    这一切似乎和武仁林不能产生直接关联,尽管他是男主角。

    首映结束,第二天武仁林就匆匆赶回张掖。花墙子地里的庄稼成熟了,他放心不下。

    高台县花墙子村地处河西走廊,但并不是一个单调枯燥的地方,相反那里水草丰茂。黑河流经那里,孕育了各具形态的地貌。花墙子就在黑河边上,它的一边是庄稼地和湿地,另一边是沙漠,穿过沙漠能到达草原,草原背后能看见终年积雪的祁连山。

    农耕文明在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止延续。春秋战国到秦末,乌孙人和月氏人在这里逐水草而居,两千多年后,即便经济如何腾飞,这里仍未彻底脱离农业,并且成了全国现代农业示范区。

    粮食是从土里长出来,牲畜是一天一天长大的,人们付出劳作就有饭吃,土地文明之下,一切物质来去有根。土地也把人与人联结起来,庄稼成熟时,几户人家合作收割,与老天爷抢时间。生活就是看着身边的事物从生到消失,几乎所有农民都是这样。

    回到花墙子,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武仁林是农民,是导演李睿珺的小姨夫。

    去北京参加首映前,武仁林很惆怅。盛夏是农村最忙的时节,除了庄稼地要按时浇水、适时收割,家里还养了70只羊,这些都在等着他操持,他走了能怎么办?电影宣传期不见男主角现身,总归是不完整的,李睿珺决定出动全家忙起来,好让武仁林抽出时间去参加首映。

    于是,李睿珺的母亲去帮妹妹做饭,父亲身体出了一些问题,无奈帮不上什么忙,武仁林的女儿在剧组做化妆师,也被他从横店拉回来,家里能来的都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忙活一次夏收。

    这个不具名的地方,沙漠、草原、雪山、湿地、村庄交错生长,催发出了一群最有生命力的人,他们顺应天命、守望田园、辛勤劳作,期盼风调雨顺,只为求一个基本生活。

    如果你到过花墙子,看到这样一种生活样本,你会理解李睿珺和他的《隐入尘烟》。

    02

    两个河西走廊上的边缘人

    2020年,李睿珺带着《隐入尘烟》来到了花墙子,这次要讲的是边缘人的故事。

    马有铁像驴子一样被三哥使唤了一辈子,朴实到只剩闷头干活,曹贵英长期被哥嫂虐待,患有隐疾且不能生育,是两个在乡土社会中找不到位置的隐形人。

    无处可去的他们被捏在一起,在冬天相识结为夫妻;春天相知,播下麦种、孵小鸡;夏天盖房子,听屋檐雨哨,开始相濡以沫;最后却消亡在本该属于收获的秋天。

    在李睿珺织就的脉络里,马有铁和曹贵英两人经历四季,短暂找回尊严,体味爱与被爱的滋味,而后又消失殆尽。这是一个由死到生,又由生到死的过程。

    这样的两个人无所谓来路,又找不到归处,他们的爱情只能依托土地,建筑在具体的生活之中。有铁用麦粒给贵英做一朵花,用不停输血换来一件长大衣,好让贵英在尿裤子时遮住屁股。他们用电灯孵小鸡,有铁告诉贵英这些小鸡没有妈妈,第一眼看见谁谁就是妈妈。而贵英只能在寒冷的冬夜怀揣一杯热水,在路口等着有铁回家,只能在有铁被宝马车拉去抽血的时候紧紧拽着他。

    后来两人盖了一院属于自己的房子,他们躺在床上听着屋檐雨哨,贵英说还是自己家的雨哨最好听。屋檐雨哨曾是西北农村的民居特色,人们用敲掉底的酒瓶子做雨槽,有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声响,下雨的时候雨水顺其而下,又落在地面上,泥坯房变得五颜六色又生动悦耳。

    雨哨响起的那一刻,是有铁和贵英在互诉衷情,他们之间的感情流动了起来,两个人少见的出现了笑脸,隐形人找到了些许活着的价值。

    故事到这里看起来是两个被各自家庭抛弃又相守为家的男女,但往里细究这背后藏着庞大的社会因素,对农村未来的担忧,李睿珺留出了想象空间。

    马有铁和曹贵英唯一一次争吵发生在麦收时节。有铁把一捆捆麦子放在驴车上,麦堆越高就越难放上去,最好的方式是合作——底下的人拿工具挑起麦捆,递给车上的人。贵英身体无法支撑她做出这样的动作,接连摔倒了三次也没能给有铁递上去。

    麦粒撒得越来越多,有铁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他推倒了贵英,“吃了那么多袋麦子,连一捆麦子都递不动,我养一头驴还能拉车。”说完他自己去抱麦捆,贵英却下意识往后躲,很快裤子就由干变湿了。而旁边地里另一对身体健全的夫妻正在目睹这一切。

    但有铁很快意识到了这不对,他同时生出了懊悔和羞愧,下一场戏就是他主动去缓和两人的关系。李睿珺也表示,有铁不只有大家看到的那一面,“他潜意识里也渴望有一个魁梧有力、健康的妻子,但是看到现实生活中的妻子不能实现的时候,他心里也有自己隐秘的情绪。”

    秋天麦子收获,贵英却死在了给有铁送饭的路上,一切戛然而止。村里人劝有铁不要太伤心,现在房子、粮食都有了,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事物都会尘归尘,土归土,生死不过寻常之事。

    03

    女明星与农民

    女主角海清在花墙子度过了宁静的10个月。

    导演李睿珺完全不怀疑海清对角色的塑造能力,但是他希望海清能无限接近、触碰农民的生存哲学,他带着海清住到了武仁林家。

    没人知道村里来了个女明星。在花墙子,海清和武仁林一家一起下地,吃的面粉是自己种的麦子磨成的,过着半自给自足的日子。这里家家户户都种辣椒,大家会把红色的辣椒晒干,再舂成辣椒面,热油浇上去就变成了油泼辣子,等李睿珺小姨蒸了馒头,海清也学他们把辣椒夹在热馒头里,她感受到的是食物未经加工的味道。

    炉子里有火,天气不好的时候会尘土飞扬,动物从受孕到生产……所有这些都有着最原始的生命力,潜移默化之下,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海清身上,她回归到了一个更加朴素的,对于人的感知状态。

    但男主角武仁林几乎没有走出过那片土地,他是最了解那片土地的人。

    武仁林是马有铁的反面,在花墙子这个小社会处于中心位置。武仁林性格好又讲义气,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办到,因此人缘也很好。李睿珺说,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有人请小姨夫去吃肉喝酒,村子里那些小商店都希望武仁林能经常去打打麻将。

    他留着络腮胡,但时常笑眯眯,习惯把爱放在心里。李睿珺还记得武仁林曾为女儿做过一条项链。有一年大学放寒假,李睿珺回家后去武仁林家玩,小姨拿出来一串项链给他看,说这是姨夫给女儿做的,武仁林就坐在一边乐。

    一块比手掌大的纯白色的石头被武仁林打磨成一个比矿泉水瓶盖略大的心形,上面刻着女儿的名字和一些图案,他又穿了一个小孔,买了一条金黄色的链子串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李睿珺感慨其实姨夫内心深处也是个浪漫的人,只不过在长久的劳作中这种浪漫被沉在了最底下。

    要演马有铁这样的男主角让武仁林很为难,他见过这样的人,但这不是他。武仁林怕自己搞砸了,是李睿珺一点一点说服了他。

    陪非专业演员建立信心、塑造角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往前走几步、怎么走、手放在什么位置……李睿珺先把马有铁具像化,一步一步帮武仁林拆解角色。每一场戏、每一个镜头已经长在他心里,武仁林只管放开自己就好。

    这几乎是最初级的拍摄方式,一个镜头拍27、28遍是常事,实在找不到状态,李睿珺就和海清一起示范给武仁林看,一起磨合出了个马有铁。整个拍摄过程中,李睿珺从未失去过耐心,他牵着武仁林,一点一点帮他抵达马有铁。

    在北京的首映上,海清和武仁林两个迥然不同的个体对彼此生命的体悟得以完整。

    04

    土里长出了电影

    显然,李睿珺走的不是一条普遍的通往电影的路。

    大学时期他离开花墙子外出求学,又因为想要接近电影来到北京,离家乡越来越远。等真正开始拍电影,找钱困难这件事也如期发生在这位青年导演身上,他索性掉转方向,又带着电影回到了花墙子。

    他像候鸟一样在两地之间迁徙,故事总是发生在花墙子,要落地时就飞回北京;有时候又在两地之间做折返跑,北京承载平常的生活,花墙子接住他的精神归属,说不清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

    第72届柏林电影节上,《隐入尘烟》成为唯一入选主竞赛的华语电影,这是李睿珺的电影第3次入围柏林电影节。

    对他来说这些似乎不再新鲜,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细小事情也在真实发生。去各地路演的时候,李睿珺惊讶有很多学生来看,也意外他们能感受到有铁和贵英的情绪。故事并没有囿于某个群体,里面的情感也在不同地域、不同职业、不同年龄观众之间蔓延开来。和他在一起离开花墙子往更广阔的地方去。

    在电影里,李睿珺确实没有发生变化,保持着一以贯之的坚持。

    他依旧在吃完午饭后去咖啡厅里手写剧本。带一沓A4纸,装几根不同颜色的笔,不必依赖于环境和能源的限制,随时随地都可以写。写完了再用不同颜色的笔修订,剧本的痕迹一直都在。这是过往经历催生的习惯。

    但变化却持续发生在花墙子——这片土地上长出了电影。

    2009年,李睿珺来到这里为第二部电影《老驴头》寻找演员。小时候在桥头光屁股玩耍的娃娃已然变成了大小伙子,但这个小伙子来到村子里却说自己要拍电影,还要找大家做演员,这太荒诞了。

    他头顶双层颜色、磨出毛边的棒球帽在那里成了不靠谱的象征,每天路过村口所有人会齐刷刷把目光投射在他身上,离开之后还能听到议论声,原本找好的演员接连辞演。

    2022年,李睿珺把这里的亲戚都变成了自己的演员。即便他只是去花墙子看望武仁林,大家都以为他要回来拍电影了,问他有没有合适的角色,让自己也去试试。去县里的公交车要坐40分钟,路上只要讲起电影,他们可以给车上的任何人科普电影。

    拍摄的时候,有不熟悉的人来围观,他们主动维护秩序,提醒大家手机关静音,他们像保护庄稼一样保护电影。

    “如果自己人生的某个时刻能在电影里留下来?突然间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

    《隐入尘烟》长沙路演那天,李睿珺抽时间去和尹昉见了一面。尹昉是他合作过的为数不多的职业男演员,四年前,他们一起在深圳拍了《路过未来》。

    李睿珺还记得四年前在长沙路演的情景。彼时两人都是电影新锐,他和尹昉跑了很多影院,结束之后尹昉带他去自己家里吃饭,两人又一起去街头吃了紫苏桃子姜,那个独特的味道一直存在在李睿珺的记忆里。

    今年再去长沙,李睿珺带着新电影,而尹昉在拍新戏。他们在影院边上匆匆找家店吃饭,尹昉从包里面掏出来几盒紫苏桃子姜,“四年之后再在长沙吃到这个味道,我还蛮感动的”。车上,他给尹昉拍了一张紫苏桃子姜的照片。

    而海清也在忙于宣传《隐入尘烟》,讲述她和李睿珺合作的故事,“海清的巧克力工厂”一度广为传播。在花墙子,她上旱厕没插门,又拿着手机和朋友视频,一只羊跑进来,吓得她把手机掉在了厕所。手机倒立着,镜头那边朋友问她这是哪,网友答这是海清的巧克力工厂。

    此刻武仁林正在花墙子操持庄稼,再被大家打趣。“哎呀,演员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呢?每天还晒得黑不溜秋。”“演戏是偶然呀,那是我的副业,我的本职是农民呀,不种地我怎么办呀?”武仁林依旧笑呵呵地和大家开着玩笑。

    他们一行人曾为一部电影从四面八方赶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彼此交换感情,人生出现交叉点,现在一切又回归原本的轨道。

    《隐入尘烟》的豆瓣评分还在上涨,电影开始路演之前,新剧本刚刚写完,李睿珺依旧把目光投射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毕竟普通人的朴实生活里总能生长出最真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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